1930年代中期的某個夜晚,紐約哈林區的Savoy Ballroom裡,舞池一角「Cat’s Corner」正上演每週例行的鬥舞。這裡是全紐約最會跳舞的人才站得上場的地方,年輕的Frankie Manning盯著眼前的對手——George「Shorty」Snowden與他的舞伴Big Bea。
Shorty George有一招收尾動作全場都認得:每次跳到最後,Big Bea會彎腰把他整個扛上背,一路走出場,還讓他邊走邊甩腳,台下每次都看得又叫又笑。Frankie Manning心裡盤算著,光是被扛著出場還不夠看——如果能讓舞伴整個人從他背後翻過去呢?
他找上自己的舞伴Frieda Washington商量這個大膽的點子。兩人真的把床墊搬到家裡的地板上,一次又一次練習,直到抓到訣竅:身體該怎麼借力、什麼時候放手、落地那一瞬間又該怎麼穩穩接住彼此。
Frankie Manning,1914年5月26日出生於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,3歲那年跟著母親搬到哈林區。他母親曾是舞蹈演員,從小就鼓勵他跳舞——這也是他後來會站在Cat’s Corner的原因。
練習成熟的那一晚,Chick Webb樂團在台上演奏〈Down South Camp Meeting〉,據稱還是Manning特別點的曲子。他和Frieda Washington把練了無數次的動作搬上舞池,讓她整個人從他背後翻滾過去,兩人把這一招取名「Over the Back」。這被視為Lindy Hop歷史上第一個真正的「空中動作」(air step)——確切年份眾說紛紜,坊間普遍說是1935年,但也有專門考據當年比賽影片的舞蹈史研究者認為可能要晚一些,姑且用「1930年代中期」這個保守的說法。
有意思的是,這招最早被拍進影片留下紀錄,其實是1937年的Harvest Moon Ball比賽,表演者是另一對舞者Gladys Crowder與Eddie「Shorty」Davis——不是Manning本人。換句話說,這個動作一誕生就跳脫了發明者自己的舞步,變成整個Savoy舞廳社群共享的語言,後來的舞者在這個基礎上發展出愈來愈多花式空中動作,一路影響到今天的Lindy Hop。
Savoy Ballroom於1926年3月12日開幕,位在哈林區Lenox Avenue(後改名Malcolm X Boulevard)140街到141街之間,佔據整個街廓,舞池面積約一萬平方英尺。開幕夜由三支樂團輪番演出,據記載約5,000人進場,還有2,000人被拒於門外。
舞廳由白人企業家Jay Faggen與猶太裔商人Moe Gale開設,經理則是非裔美籍商人Charles Buchanan,週薪150美元。多篇資料一致指出,Savoy從創立起就採「不歧視政策」,與同期只准黑人表演、不准黑人以客人身分入場的Cotton Club形成鮮明對比。客群估計約85%黑人、15%白人混合進場跳舞,被視為當時全美最具代表性的種族融合舞廳之一。
駐店樂團中最著名的是Chick Webb樂團,Ella Fitzgerald在1934年於哈林Apollo Theater業餘之夜奪冠後加入該團,常駐Savoy演出。而Cat’s Corner正是Whitey’s Lindy Hoppers舞團的固定據點——Frankie Manning、Norma Miller,都是從這個角落被挑選出來的。
1955年,Manning解散了自己帶領的舞團Congaroo Dancers,隨後進入美國郵局工作,這一做將近30年。這段期間他只在社交場合跳舞,沒有再公開表演或教學——那個曾經讓全場歡呼的空中動作發明者,就這樣安靜地送了將近三十年的信。
Manning去送信的那幾十年,變的不只是他一個人的選擇,而是整個環境。一般的說法是:戰後大樂團的編制愈來愈難維持,流行音樂的重心也移到別的地方,撐著這支舞的樂團與演出場合一個個收掉,跳舞的人散了,也就沒有人再把這套東西完整教給下一代。Lindy Hop不是被誰宣布結束的,它是慢慢沒有舞台可站、沒有大樂團可配,只剩零星的社交場合,然後從主流視野裡淡出,留下來的多半是幾段老影片,以及上了年紀的舞者記憶。這段空白反而說明了一件事:搖擺舞從來不是靠某個天才維持的,它需要音樂、需要場地,還要有一群固定會來跳的人。
到了1980年代中期,搖擺舞迎來一波復興。想把Lindy Hop學回來的人,手上能用的東西不多:一邊把留存的老影片一格一格拆開看,一邊去找還在世的老舞者請教當年的細節。誰先找到誰、哪個城市先動起來,各方說法不一,但共通點很清楚——光靠影片拆解拼不回來,最後還是得靠人傳人。一般認為,今天多數社群教的Lindy Hop基本內容,大致都能追回到當年那批老舞者身上。這也是搖擺舞被當成社交舞的原因之一:只要雙方都懂帶領與跟隨,很多時候即使彼此沒跳過,也能試著搭上。Manning會在七十多歲重新站回舞池,就是這股浪潮裡的一環。
就是在那波復興裡,多篇資料記載Manning在1986年「被重新發現」——舞蹈家主動找上他,請他重新教舞。他就此展開全球巡迴教學,1987年才正式從郵局退休,也就是說有一段時間,他白天送信、晚上和假日重新站回舞池教舞。
1989年,75歲的他為百老匯音樂劇《Black and Blue》擔任編舞,拿下當年的東尼獎最佳編舞獎。2000年,他又獲頒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的國家遺產獎(NEA National Heritage Fellowship)。
2009年4月27日,Frankie Manning在曼哈頓過世,享年94歲——就在他95歲生日的前一個月。當時全球搖擺舞社群原本正在籌辦「Frankie 95」,一場慶祝他95歲生日的全球性活動,規劃階段就已決定活動盈餘要用來支持他想做的計畫。他的驟逝讓這場慶生會變成了紀念活動,據稱吸引了來自33個國家、超過2,000人參加,活動盈餘也就此轉為成立Frankie Manning Foundation的啟動資金。
基金會的宗旨,是保存Manning與Savoy Ballroom的歷史、支持全球Lindy Hop社群,並特別著重在非裔美籍社群與青少年的推廣扎根——把那個當年在哈林區被開啟的東西,繼續傳下去。
回頭看那個在床墊上練出來的Over the Back,關鍵其實不在誰的力氣大。搖擺舞的核心是雙人的「帶領/跟隨」(lead/follow):帶領者發出訊號,跟隨者不需要背舞步,靠感受訊號來回應。翻過去、放手、落地接住,每一步都得兩個人對同一個時機有共識,少了哪一邊都成立不了。圈子裡常被提到的一句話是,帶領不等於控制,跟隨也不是被動,它更像一場用身體進行的對話。這件事對今天的新手很實際:真正要練的往往不是把步伐背熟,而是怎麼發訊號、怎麼讀訊號,而這種默契只能跟真人一起練。SwingTaiwan 每個月都開新班,另外每個月也有一場對外開放的月樂舞會,氣氛輕鬆。
延伸閱讀:想聽當年那些音樂,Swing 音樂是什麼附了新手入門歌單;想從頭認識這個舞種,可以看什麼是搖擺舞;想知道它在社交舞的大家族裡站在什麼位置,社交舞有哪些種類做了完整比較。
Savoy Ballroom讓黑人白人在同一個舞池裡跳舞的年代,種族隔離都還沒結束;一個送了將近三十年信的郵差,70多歲重新被舞蹈界找回來、75歲站上百老匯拿東尼獎。這些不是勵志小語,是搖擺舞真實發生過的歷史——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不分你我、只問你願不願意走進舞池的文化。這股精神沒有留在1930年代的哈林區,它一路傳到今天世界各地的搖擺舞社群,也包括台北。SwingTaiwan從2012年開始在台北推廣搖擺舞,是台北最大的搖擺舞社群。零基礎可以上課,不需要自備舞伴——搖擺舞本來就是雙人帶領跟隨的社交舞,課堂上會換舞伴練習,強調的是跟不同的人跳、以舞會友,而不是準備發表會的才藝訓練。新手課程共4週,想從Cat’s Corner走到今天的舞池,從新手班開班資訊開始。